(一)
路堵,路险,从都江堰到映秀镇要三四个小时。“铁军”政委刘法峰的越野车走走停停,我便在车上打开录音笔随机采访。他一路上给我讲了30个故事。其中不少故事屡屡触到一个温暖而恒久的话题:母爱。
工兵营地爆连有个上等兵叫刘涛,是从四川都江堰市开发区入伍的。地震发生后,他随部队回到了家乡抗震救灾。5月21日,刘涛所在的师后勤部与成都市联合组成了“铁军·爱心移动食堂”。他作为小组成员,和战友们为受灾群众供应热饭热菜。
当天中午,他们展开野炊作业,一个多小时就做出了1500份盒饭。受灾群众自成两路,排起了300多米长的队伍。
刘涛一会儿打饭,一会儿分菜,忙个不停。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的乳名:“小黑!小黑!”刘涛抬头一看,一下子惊呆了:面前站着的这个满面灰尘、衣衫破旧的老人竟然是自己的母亲!他手中打饭的勺子“咣当”一声掉到了菜盆里。
刘涛的母亲叫李雪燕。大地震中,家里房子垮了,亲属们伤的伤死的死。但她不想让刘涛知道这一切,所有的坏消息都埋在自己心里。通讯恢复后,她几次拿起电话,想给儿子报个平安,可她又怕自己控制不住悲伤的情绪,让儿子知道真相后背上沉重的思想包袱,所以近十天没有和刘涛有任何联系。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个受灾群众救助站里与朝思暮想的儿子相遇。她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但她忍住了自己的眼泪。
看到母亲那么憔悴、苍老,刘涛非常伤心,眼圈一下红了。李雪燕赶紧向儿子点头示意,意思是人这么多,你别这个样子。刘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很快捡起掉在盆里的勺子,继续为大家打饭。他多么想跟母亲说几句话,问问家里的情况,但母亲李雪燕一直冲他不停地摇头。
儿子刘涛伤感和内疚的神情,也深深刺痛了母亲的心。李雪燕觉得她不能再呆在这个地方了。她朝儿子摆摆手,急匆匆地迈开双腿走了,留给刘涛一个疲惫的背影。
刘涛以为,母亲已经知道他在这里抗震救灾,肯定还会来找他。可等了两天,母亲没来;又等了两天,母亲还是没来。在排队打饭的队伍里,刘涛再也没有见过母亲熟悉的身影。刘涛明白了,一辈子刚强能干的母亲,是不愿意让儿子看到她现在要靠救济为生,而有意躲着他的。
刘涛落泪了:“在灾难降临后,我没能好好照顾妈妈啊!”
“铁军”家在灾区的战士有1478名,其中家庭遭灾较重的有368人。负责宣传、群众工作的政治部副主任陶爱兵告诉我,到四川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发现哪个战士的家庭拖孩子的后腿,也没有发现战士的灾区亲属给部队添任何麻烦。
(二)
施源是入口连的一名士兵。汶川大地震后,他随部队直接被空运至救灾一线。由于灾区震后信息不通,他和母亲秦雪华虽近在咫尺,却如同天涯,始终不知对方身在何处。
5月28日下午,刘法峰政委带领官兵到都江堰紫坪铺帮助抢修水电站,休息时遇到了正在地上生火做饭的秦雪华。
朴实的秦雪华并不知道眼前这个肩上扛4颗星的大官是儿子部队的首长,她自豪地告诉刘政委:“我的娃儿也在部队上当兵,也戴着和你们一样的‘牌牌儿’(臂章)。”细心的刘政委问了问秦雪华儿子的一些情况后,判断施源可能就是自己所属部队的兵。他一面安慰着秦雪华,一面叫人去查查施源是哪个营连的。情况很快报来,施源就在他们部队,抗震救灾表现非常突出。刘政委高兴地对秦雪华说:“大姐,您的孩子就是我们部队的战士。我马上安排您与他见一面。”
听到儿子的确切消息,秦雪华显得特别激动,连声说:“好嘛好嘛!”片刻,她又摇摇头说:“你看我,家里受灾又不重,又没伤到人,有啥事情需要告诉娃儿的?就让娃儿安心救灾吧!我不见他了。”说着,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刘政委禁不住眼眶一热:我们的军属真好,自己家里遭灾这么严重,还一如既往地想着别人,想着部队。
回到驻地后,刘政委把施源从连队叫来,让他跟他一起到安置点看望母亲,并带了一顶帐篷、两袋大米、两壶油。
秦雪华见到离开家已一年多的儿子,哭得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可见面没几分钟,她又催儿子走,还坚决要求儿子把部队首长带来的慰问品全部带回去。她说:“我一个人用一顶帐篷太浪费了,吃饭我也可以跟人家搭个伙,食品带回去给更需要帮助的人吧!”
临别时,秦雪华一再嘱咐施源安心救灾,不要担心家里。
“这就是我们战士的亲人,想想他们的遭遇,我们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有什么艰苦不能忍受呢?”刘政委感慨不已。
(三)
漫漫汶川救灾路,我不知道有多少官兵在此处在彼处与他们的家人相遇,有多少官兵经过他们的家门口甚至是亲人遇险、遇难的地方;可我知道,我们有多少可敬可爱的抗震救灾官兵,我们就有多少同样可敬可爱的家乡父老兄弟姐妹。
在安县的帐篷中,成都军区某红军师师长王凯在给我讲述北川籍羌族作训参谋白杨民母子相遇的情景时,这位英勇善战、威震灾区、闻名全国的救灾英雄几次哽咽,几次热泪盈眶。
那是5月13日上午,北川最紧张、最揪心的一个上午。
已于12日夜里到达北川县城展开生死救援的某红军师,已经连续奋战了近10个小时。在灾情惨重、悲情笼罩的任家坪小学附近,正在和战友们运送重伤员的白杨民突然听到了一阵熟悉而急切的呼喊:“白杨娃!白杨娃!”
白杨民回头一看,是妈妈申国会站在那里叫他。她和逃离出来的学生们拥在一起,一身尘土、满脸血迹。他拨开战友就冲了过去,55岁的妈妈一下子颤巍巍地扑倒在他的怀里,像个孩子似的失声痛哭。白杨民知道,妈妈是性格特别坚强的人,别说嚎啕大哭了,平时连个泪珠都没见她掉过。是这场灾难让她变得如此脆弱和悲痛欲绝。
申国会和儿子白杨民的一段现场对话,我再三核实后把它记录在此:
“娃儿,你看现在石头还在乱飞,多么危险!你怎个回来了?”
“我们部队接到命令,都来了。”
“城里头压着好多人,好多人啊!”
“爸呢?我爸爸呢?”
“你爸爸地震的时候在街上,现在也不晓得怎个样?相信你爸爸还活着,相信会有人救他的!”
申国会突然像醒悟过来似的用力一把推开儿子。
“你赶快下去救乡亲们,一定要多救几个,多救出几个!”
“妈妈,那我走了,你要多保重!”
“你走吧,娃儿,不要管我,你赶快去救人吧!一定要多救几个人啊!”
“妈妈,我晓得,你要保重自己!”
“白杨娃,我没得事,你不要担心我,你要多救几个人啊!”
申国会对儿子的再三叮咛,白杨民听到了,白杨民的战友听到了,周围的受灾群众也听到了,没有一个人不为之动容,没有一个人不为之落泪。
母亲的嘱托重千斤,哪里有生命的呼救白杨民就往哪里冲。在北川中学救援,一个个废墟下的学生在他和战友的奋力营救下得以生还;在曲山幼儿园救援,那个艰难地举起右手向解放军叔叔敬礼的小男孩郎铮等3位小朋友,就是他发现并带着救援组冒着生命危险救出来的;在各种危急场合救援,他组织、指挥、参加,共救出52名幸存者,转运重伤员100多名,疏散群众520余人。
白杨民说,他后来多次经过家门口,但再也没有见到母亲。不过母亲后来给他打通过一次电话,告诉他父亲已经有了下落,是他们师坦克三营九连的官兵把他从废墟中扒出来的,命是保住了,只是左腿粉碎性骨折,已被转移到重庆长寿医院治疗。她嘱咐儿子:“你要坚持住,你爸爸那里有我照顾!”
走过北川汶川,经过城乡村寨,像申国会这样的母亲很多很多。
(四)
他叫陈本银,四川绵竹人。5月12日下午,他的妻子唐桂桢被倾倒的楼房砸在里面,不幸遇难,享年53岁。陈本银对老伴去世的事守口如瓶,从没对在某装甲团服役、正在汶川方向救灾的儿子陈军提过一句。陈军几次打电话回家要妈妈接电话,他不是谎称你妈妈上街了,就是虚说你妈妈打麻将去了,生怕儿子经受不住这个打击,影响他在部队工作。
团领导从当地政府工作人员口中获悉此事后,决定在救灾间隙走访陈军和另一位父亲也在地震中丧生的战士张亮的家庭,力所能及解决一些实际问题,同时给两位战士通报他们亲人遇难的情况,并举行一个简朴的追悼会,表达对死者的哀悼和对生者的尊重。
这天是5月28日。这大概是地震灾区唯一一个部队为战士父母举行的追悼会。哀乐揪心,挽联悲伤,19岁的陈军、18岁的张亮站在吊唁的队伍中,泪眼模糊。
陈军问爸爸:“爸爸,你为啥子不告诉我妈妈不在了?”
“你妈妈活着的时候有交代,说家里有天大的难事也不要对娃儿讲,不能让娃儿分心,让娃儿在部队里头好好干。”
“妈妈就这么走了,我还没有对她老人家尽孝心呢!”
“你把部队上的事情做好了,就是对你妈妈最大的孝顺,也是她最大的安慰。”陈本银这样安慰儿子。
陈本银告诉我:“不知怎么回事,地震前那几天,陈军的妈妈特别想儿子,我就说你实在想得慌,就让他请假回家住两天。她又不让,说等陈军什么时候探家回来再见,如今她再也看不到她的宝贝儿子了。”
王凯师长对我说:当初他们师上报家在重灾区的官兵数字是198名,后来仔细核对后准确数字是322名。有的家里房倒屋塌,有的家里亲人伤亡,有的家里失踪数人,有的生活极其困难。但这些官兵的家人都是默默地把痛苦埋在心里,把大义担在肩上,一如既往地为国分忧,为部队建设操心。
我想,人民军队之所以无坚不摧,就是因为在他们的身后矗立着时刻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坚强后盾,矗立着千千万万这样的父亲母亲。
(五)
当然,也有另一种类型的故事发生。比如一个北川籍战士奋勇救人却承受“不孝”骂名的故事。我相信了解了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你会感受到亲人之间的一时误解、抱怨,终究会烟消云散;血浓于水的亲情一脉相传,不会割断;人性的美丽光辉无时无刻不闪耀在我们的生命和生活中。
挨骂的战士是武警绵阳市支队二级士官陆苇,骂他的人是和他从小在一个锅里吃饭长大的表妹刘莉。
正在四川师范大学上学的刘莉对我讲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地震发生后,刘莉很快知道北川县城灾情特别严重。她父亲这一辈7兄妹,加上她爷爷奶奶,一大家几十口人都不知道是死是活。等到15日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她发疯似地从成都赶到绵阳找表哥陆苇,想让他跟她一起回去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姑姑叔叔他们。到绵阳才知道表哥已随部队上北川了。她接着又往北川冲。到收费站长途车走不动了,她下车后就往里面跑,一路跑一路问当兵的:“你们认不认得我表哥陆苇?”一直问到北川中学门口,终于问到了一个认得陆苇的武警战士,这个战士报告了他们支队徐超政委,徐政委立刻把陆苇喊来见表妹。刘莉抱住陆苇就哭,没等表哥说一句话,又一把推开他质问道:“说你们12号晚上就赶过来了,你为什么不下去救爷爷、婆婆(奶奶)?从小爷爷、婆婆是怎么对待你的?你今天必须和我下去救家里人!”陆苇说他有重要任务在身,不能跟她走。刘莉气疯了,挥起拳头朝陆苇胸脯上猛打,一边打一边骂他是个“不孝子”。
“不孝子”之骂名由此而来。
我问刘莉:“那后来和你表哥陆苇还有来往吗?”
“联系过。”她解释说,“当时家里那么多人不知道下落,我一时情绪失控。我们这一大家人感情特别好,我很喜欢我表哥,经常给他打电话,有啥事都和他商量,遇到什么烦恼都是让他给我出主意。平时,我哥很尊敬长辈,对家人和弟弟妹妹也特别关心,特别好。”
相信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责怪她当初的冲动,无情的灾难夺去了刘莉一家9口人的生命。她的母亲也就是陆苇的舅妈,自己跑出来后又返回楼上去喊几个没跑出来的邻居,而被砖头石块砸的浑身是伤。
刘莉给我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直忍着眼泪,声音颤抖。她说她早已原谅了表哥,她也能理解表哥当时所做的选择:“他有他的任务,他有他的职责,我觉得他真的是一个合格的战士,一个勇敢的军人。”
一周之后,唐家山堰塞湖告急。刘莉担心仍在一线抢险救灾的陆苇,主动给他拨通兄妹“打架”之后的第一个电话:“哥,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注意身体,注意休息,千万别把自己累垮了。”
刘莉跟我重复的一句话是:“我希望所有活着的人都珍惜生命,好好地活着。”
面对这个聪明伶俐、坚强善良的女孩,我心生无限感动:如花儿一般灿烂可爱的她,在本应轻松欢乐的年龄承受了本不该由她承受的人生之痛、人生之重,却依然充满对未来的信心和对他人的关爱,我们应该向她致敬。